你会在牌桌上遇到的六种扑克玩家

本文原作者为 OmahaMajstor,最初发表于 Pokerasi.com(November 3, 2009)。这篇文章经过重新打磨,语言更贴近当下,但保留了原文的精神、人物和幽默感。
如果你在真人牌桌前坐过,你可能很快就会发现,扑克这件事从来不只是牌本身。
扑克,打的是人。
牌对每个人都一样,但坐在桌边的人可以天差地别。有人恨不得把每一手牌都拆开分析,有人坚信这副牌跟他有仇,有人就是弃不了牌,还有那种打牌打了太久、可能连自己是哪年入坑的都记不清的老将。
而最有意思的地方是?
这些角色,你走到哪张桌子都能碰见。
贝尔格莱德、伦敦、布达佩斯、拉斯维加斯,线上牌局、朋友家的私局……场景在变,人没变。
当然,没人能完全对号入座只属于一种类型。我们大多数人都当过学院派,都经历过『我从来没运气』的阶段,也都跟过一手其实不该跟的牌。
但为了这篇小小的扑克人类学,我们不妨假设每张牌桌边都坐着六种基本物种。
如果你想知道自己最终应该成为哪一种——答案在文章末尾。
1. 学院派
学院派研究扑克的时间,比打扑克的时间还长。
他知道 equity、底池赔率、范围、ICM、blocker、MDF,以及至少二十个类似的缩写分别是什么意思——只要你给他足够的时间,他很乐意一个个讲给你听。
他看扑克内容。
追直播。
读策略文章。
电脑上开着好几个 solver 的标签页。
他手机里存满了『以后再看』的扑克视频。
他大概率永远不会看。
但他必须先存下来。
学院派信奉数学和理论。这本身没什么问题。
问题出现在他发现,牌桌上的人打牌根本不按他图表上写的那套来。
有人用 J5 offsuit 开池。
学院派挑起眉毛。
有人用 K8 suited 跟了一个 3-bet。
学院派的手已经扶上了额头。
有人拿着中等偏下的对子跟了三条街,河牌命中。
此时此刻,一切理论讨论当场终止。
学院派完全无法理解,一个按他所有计算都糟糕透顶的打法,怎么会有人打得出来。
更无法理解的是,这个人最后居然还赢了底池。
接下来,必不可少的赛后分析登场。
「他翻前就该弃牌。」
「那牌不能跟。」
「他这里的范围太弱了。」
「长期来看这就是负期望值。」
学院派往往完全正确。
他只有一个小问题。
他太乐意把自己的知识分享给桌上所有人了。
每一手关键牌打完,他都准备好精确指出对手错在哪里。坐满一个小时,桌上已经有好几个人白得了一堂免费扑克课。
而这大概是一个优秀扑克玩家最不该做的事。
如果有人正在犯一个能让你赚钱的错误,你最不该做的事,就是告诉他为什么这是个错误。
学院派还没学到这一课。
但他会学到的。
通常是在交了几笔昂贵的学费之后。
他的本金则是另一个故事。
他每次上桌都很负责任,带着明确数目的买入。输掉第一个买入不太好受。输掉第二个,那就是一场个人财政危机。
第三个买入通常不会掏出来。
不是因为他没钱。
而是因为「纪律必须得守住」。
而每当他终于打出一笔像样的盈利,他就会突然想起自己明天还有正事要办。
一堂课。
学校。
工作。
训练。
随便什么都行。
他面前的筹码越多,他第二天的「正事」似乎就开始得越早。
口头禅:
「这牌真的不能跟。」
2. GTO教主
在过去,这类玩家是「Durrr 模仿者」——一心想成为 Tom Dwan,每手牌都往死里凶,恨不得把每张牌桌都打成一集《High Stakes Poker》。
如今,他进化了。
现在他有 solver。
GTO教主发现,几乎每一件事都存在一个数学上正确的打法。
而他决心把它找出来。
他的扑克世界由范围、频率、下注尺度、node locking、exploit,以及关于某手牌是不是比另一手牌更适合当诈唬候选牌的无穷争论组成。
如果你打了一个不寻常的动作,他不会只是说你打得差。
他会告诉你:
「solver 不会这么打。」
如果你问为什么,做好心理准备。
接下来是十五分钟的讲课。
GTO教主是真的懂很多扑克。
问题是他有时候会忘了自己在跟谁打牌。
因为 solver 和坐在对面那个人之间,其实有一个小小的差别。
solver 不喝啤酒。
solver 不会因为无聊才打牌。
solver 没有自己偏爱的幸运数字。
solver 不会觉得自己「该赢了」。
而最重要的是,solver 永远不会说:
「我就知道你在诈唬,但我就是弃不下去。」
GTO教主能花一个小时分析某个具体局面到底是 +0.12 还是 +0.18 的 EV,而坐在他对面那位,纯粹因为喜欢这两张牌,就用 9♣3♣ 开池了。
问题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GTO 是个了不起的工具。
但真人牌局不是实验室。
人不是范围。
他们做决定,靠的从来不只是数学。
所以,一个把理论吃得再透的玩家,也未必是那张真人牌桌上赚得最多的人。
最好的玩家懂理论。
但他们也知道什么时候该把理论先搁在架子上。
这一部分,GTO教主还在学。
不过说句公道话,他现在已经不会每次都立刻开口分析牌局了。
他只是打开 solver。
然后核对一下。
口头禅:
「这纯粹是负期望值。」
3. 「我从来没运气」型玩家
这种玩家哪里都有。
每一家牌室。
每一个级别。
每一张牌桌。
他不一定是个打得差的玩家。
这一点很重要。
这类玩家里有些人其实打得相当不错。
他们只有一个问题。
这副牌跟他们有仇。
至少在他们看来是这样。
在这种玩家旁边坐十分钟,你就能听完他的整部扑克血泪史。
你会听说他有一次 AA 输给了 72。
有一次他的同花听牌没中。
有一次他翻牌就成了暗三条,对手却连续两条街跑出一个顺子。
有一次他拿着一对老K,河牌却来了张A。
当然,你还会了解到,这种事发生在他身上的频率,比发生在任何人身上都要高得多。
他的记忆是有选择性的。
他记得每一次 bad beat。
每一个 cooler。
每一张荒唐的河牌。
但不知怎么,他偏偏忘了自己曾经二十次靠一张外张命中听牌的时候。
「兄弟,我就是从来不中。」
他当然中过。
只是那些牌不算数罢了。
线上扑克让这一切更有意思。
那里的「理论」才真正认真起来。
RNG 被动了手脚。
到处都是机器人。
算法知道你什么时候拿着 AA。
如果你连续三次全下都输了,那牌室很可能就是特意挑上了你,打算亲手毁掉你这一晚。
问题从来不是 bad beat 本身。
问题是把方差当成了针对自己的私人恩怨。
每一次输,都成了证据。
每一次赢,都只是「总算正常了一回」。
接下来是最危险的阶段。
「没事,我该轮到了。」
追钱,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一次糟糕的跟注变成「我必须试试」。
一次大诈唬变成「现在正是最好的时机」。
再买一次入变成「我要把钱赢回来」。
从这一刻起,你打的就不再是扑克了。
你打的是自己之前的战绩。
那是一场很难赢的牌局。
口头禅:
「这怎么又能发生一次?」
4. 逢注必跟型
这是每个优秀扑克玩家都暗自希望能坐在自己桌上的那种人。
不是因为他人品差。
恰恰相反。
他通常特别有意思。
他只有一个致命缺点。
他不弃牌。
从不。
翻前?
「看个翻牌呗。」
翻牌?
「我好歹有点东西。」
转牌?
「没准就来了呢。」
河牌?
「都到这儿了,弃牌不划算啊。」
就这样,一手小牌变成了一个大底池。
逢注必跟型只有一套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扑克理论:
什么牌都有可能来。
严格说来,他没说错。
确实什么都可能来。
卡顺听牌能中。
backdoor 能中。
runner-runner 能中。
同花能中。
那张完美的牌可能就出现了。
如果这两张牌还是同花色的呢?
那就更没有任何理由弃牌了。
因为「万一同花来了呢?」
他的扑克哲学很简单。
跟了,就有机会。
弃了,就什么机会都没有。
数学试图解释事情并不完全是这么回事。
他不听。
他不知道底池赔率是什么。
但不知怎么,他手上永远「有赔率」。
他不知道隐含赔率是什么。
但「我要是中了,那就是全端走」。
他不知道 equity 是什么。
但「我手上好歹还有两张牌」。
这就够了。
最精彩的部分,是他真的中牌的时候。
全桌安静下来。
学院派一言不发。
GTO教主抬头看天花板。
鲨鱼也不说话。
而逢注必跟型高高兴兴地把筹码拢进怀里。
「看吧?我怎么跟你说的?」
这就带出了一个巨大的讽刺。
这类玩家常常觉得扑克纯粹是一场运气游戏。
而一个真正厉害的玩家知道,扑克之所以能赚钱,正是因为有像他这样的人存在。
这也是鲨鱼和逢注必跟型往往相处得格外融洽的原因。
一个热爱牌局的刺激。
另一个知道怎么把这份刺激变现。
而在他们两人之间,通常会有好几个买入悄悄换了主人。
口头禅:
「你永远不知道会来什么牌。」
5. 老派赌徒
在桌上大多数人还不知道「线上扑克」是什么之前,他就已经在打牌了。
扑克不是他玩的第一种牌局。
大概连第二种都算不上。
拉米(Rummy)。
普雷弗兰斯(Preferans)。
一种规则 40 岁以下没人搞得懂的牌戏。
五张牌梭哈。
轮盘。
体育博彩。
他全都玩过。
而且每一样都有自己的一套理论。
不是你能在书里找到的那种理论。
他自己的理论。
你不需要说服他某个打法不是最优解。
你不需要 solver。
你不需要 HUD。
你更不需要跟他解释,他那个跟注是 -3.7 BB/100。
他只会看着你,说:
「小子,这游戏我打了三十年了。」
讨论到此结束。
老派赌徒信的是经验、直觉和手感。
如果你告诉他某个打法不是最优的,他大概会告诉你,扑克不是打在纸面上的。
而和往常一样,这话也不是全无道理。
因为老派赌徒确实能看到许多年轻玩家常常错过的东西。
他能看出谁紧张。
他能看出谁想离桌了。
他能看出谁打的级别超出了自己的舒适区。
他能看出谁喝得比平时多了几杯。
他能看出谁突然话变多了。
他也许说不清什么叫 exploit。
但他知道对面那个人什么时候浑身不自在。
有时候,这就够了。
当然,他最大的敌人是现代扑克术语。
如果你跟他说:
「我在 BTN 开池,面对 BB 的防守范围,然后 3-bet 到 11 BB,翻牌是单色面,他有 33% 的范围在过牌,我有坚果优势,于是决定把下注尺度打成两极化……」
老派赌徒会听着。
喝一口酒。
看着你。
然后问:
「所以……你这手牌到底打没打?」
如果你试图跟他解释 solver 策略,他很可能会用一个故事来回应你——1998 年的某局牌里,他拿着 7-2 打赢了一个手握一对A的家伙。
这个故事至少能讲二十分钟。
也可能是四十分钟。
因为老派赌徒还有另一个标志性特征。
他永远有一个故事。
「话说有一次啊……」
听到这句,你就知道自己有麻烦了。
不是因为你要输掉这手牌。
而是因为你要搭进去的是时间。
口头禅:
「这游戏我打了三十年了。」
6. 鲨鱼
然后,还有鲨鱼。
鲨鱼不必是桌上嗓门最大的那个人。
事实上,他往往恰恰相反。
当所有人都在争论上一手牌的时候,鲨鱼在观察。
当学院派在解释对手本该怎么打的时候,鲨鱼在记住那个对手实际上是怎么打的。
当GTO教主在思考最优下注尺度的时候,鲨鱼在思考坐在自己对面的这个人。
鲨鱼懂理论。
但他还懂一件更重要的事。
扑克,打的对象是人。
他清楚自己为什么坐进这局牌。
他清楚自己想跟谁打。
他清楚谁比较弱。
他清楚谁在上头。
他清楚谁讨厌大底池。
他清楚谁跟注跟得太多。
他也清楚谁绝对不能被诈唬。
鲨鱼没必要向桌上所有人证明自己懂多少。
他不会每一手牌都拿出来分析。
他不跟荷官争执。
他不会试图说服对手,说对方跟错了。
如果有人跟了一个糟糕的注还真中了,鲨鱼会恭喜对方。
如果有人犯了一个明显的错误,鲨鱼会把它记下来。
如果有人问这手牌本该怎么打,他甚至可能会帮忙讲解。
因为鲨鱼明白一个简单的道理:
他的任务不是当桌上最聪明的人。
他的任务是当赚得最多的那个人。
鲨鱼还明白,扑克一直在变。
十年前的标准打法,今天可能已经过时。策略在进化,玩家在更用功地学习,工具也越来越精密,好玩家和顶尖玩家之间的那条线始终在移动。
所以鲨鱼从不停止学习。
他看新的资料。
复盘手牌。
研究当下的策略。
打磨自己的心态。
最重要的是,他愿意承认自己有不懂的地方。
他最大的优势,不是从不犯错。
他也会犯错。
谁都会犯错。
区别在于,他不会花接下来一个小时去解释自己其实是对的。
鲨鱼也懂得怎么输。
bad beat 就是 bad beat。
cooler 就是 cooler。
打得不好的一场,就是打得不好的一场。
第二天他照样回来接着打。
没有戏剧化的情绪。
没有阴谋论。
没有「我从来没运气」这一套。
这正是鲨鱼稳坐食物链顶端的原因。
不是因为他总能拿到最好的牌。
而是因为他懂这个游戏。
也懂坐在他对面的这个人。
口头禅:
「打得好。」
那么……你是哪一种?
你大概在这六种类型里,至少认出了两个自己。
也许你曾是学院派。
也许你也经历过 GTO教主的阶段,试图向一个根本不知道 solver 是什么的人解释一条 solver 认可的打法路线。
也许你也有过「这牌就是不来」的那段日子。
也许你也曾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会来什么牌」而跟了一注。
又或者,你就是那个打了三十年牌的老派赌徒,此刻正对着你刚读到的这一切摇头。
这完全没问题。
因为每一个优秀的扑克玩家,都曾在某个时刻,是这六种人的一点点混合体。
真正的分水岭,在于你学会了哪些特质该留下,哪些该留在牌桌上不带走。
拿走学院派那种求知欲。
拿走GTO教主对理论和纪律的理解。
从「我从来没运气」型玩家身上,学会接受方差本就是游戏的一部分。
从逢注必跟型身上,拿走那份勇气——但把那些跟注留下。
从老派赌徒身上,拿走那份经验和读人的能力。
至于鲨鱼呢?
剩下的全部拿走。
因为目标从来不是成为一个永不犯错的玩家。
目标是成为这样一个玩家: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犯错,能迅速调整,并且每一场牌局结束时,都比坐下时那一刻的自己更进步一点。
如果哪天你坐的这张桌子,正好被一个学院派、一个GTO教主、一个「我从来没运气」型玩家、一个逢注必跟型和一个老派赌徒围着……
别慌。
你可能刚好找到了一场很不错的牌局。
只是要确保,那个逢注必跟的人,不是你自己。
